这事若是他们先做了,也只是一段风流罢了,可此刻被我刻意挑破,他们若还要做,那便是不知廉耻!
谢清宁面色一白,跺了跺脚。
“姐姐,即便你受了伤,心情不虞,也不能如此折辱妹妹呀!我……我走便是了!”
她一步三晃地向外走,周晏回急忙跟上,还不忘回头斥责我:
“谢明华,你当真小人之心!是我看错了你,竟不知你是个如此刻薄恶毒的女子!”
逐风刚好进了门,听了此话立刻将我护在身后。
“郎君这又是什么话,嫡亲的妹子挽着亲姐夫的手,如此不知廉耻,竟还有脸说我们夫人刻薄,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满室下人窃窃私语,多以为逐风说得有理,看向二人的眼光不由也有了些旁的意味。
谢清宁知道这一趟不能成事了,面上委屈得紧。
“罢了,是我不该来,早知姐姐厌烦我,我又何苦来自讨没趣儿,周大人,烦请你好生照料我姐姐,若她能宽心,我受些委屈倒也值得。”
这一番话听得周晏回满面心疼,看向我的目光尽是厌恶。
他的眼神,让我想起了上一世临死之前,他居高临下像看一条濒死的狗,也是这般的满眼憎恶。
4.
上一世我与周晏回并没这么早离心,我始终怀着期待,盼他回心转意。
直到我有了身孕,多番隐忍之下,也安稳到了八个月,可谢清宁竟提出,要同我赛马!
那时她已过了门,不知周晏回怎得求了恩典,竟让她做了平妻!
汴京城里人人笑我,我却仍像个傻子般盼他回头。
她依偎在周晏回的怀里:
“夫君,姐姐从前可是一等一的赛马高手,便是整个汴京城里也是有名的,听闻那时,不少的小郎君们都倾慕姐姐的风姿呢!”
周晏回面色一沉,嘲讽道:“哦?却不知那些小郎君见了她这一身丑陋疤痕,是否还倾心于她呢!”
他逼着我上了马,谢清宁在赛马时竟故意从马上跌落,摔断了一条腿。
他满面怒火地盯着我,仿佛我是他的仇人一般:
“谢明华!你好歹毒的心思,清宁不过是想同你玩乐,你竟要如此害她!”
那时候,我的身下已经开始流出鲜血,逐风跪在他脚下,磕头哀求:
“郎君,夫人她怀胎八个月,现在流血,只怕是胎儿难保,求你为她寻个郎中吧!”
周晏回冷冷地看着我,“八个月的胎岂有这么不安稳的,莫要做戏了!”
他头也不回地抱着哭哭啼啼的谢清宁离开,逐风肿着眼睛找来人将我抬回了府。
可到府上才知道,所有的郎中都去为谢清宁诊治了!
逐风四处求人,只寻得一个稳婆来替我接生,老天保佑,孩子安稳落地时,我也陷入了昏迷。
等我醒过来,他竟绑着逐风要行刑!我拖着尚未恢复的身子,跪在他脚下求情,他却说:
“不成体统的东西,宁夫人也是你能顶撞的,给我打!狠狠地打!将她打成烂泥,丢去喂狗!”
我扑上去想要阻止,被他拖开后架在一旁,“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瞧着!若再敢对清宁不利,这便是你的下场!”
我亲眼看着逐风活生生被人打得成了一摊烂肉,悲从中来,吐出一口鲜血后再次陷入了昏迷。
可谢清宁不肯放过我,她竟在自己的伤口上下了毒,伤口迅速腐烂,大夫说,她此生再也无法正常行走了。
那时我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,无法从逐风死前的样子中回神,而得知了谢清宁残废消息的周晏回,怒气冲冲地赶来了我房里。
见我落泪,他更是怒火中烧。
“你竟还有脸哭!你给清宁下药害她失去双腿的时候,可想到过今日吗!”
他一把抢过我的孩子,狠狠摔在地上!我的孩儿前一刻尚在啼哭,下一刻,就完全没了声息!
我跌下床,拼命爬到孩子身边,他却一脚把我踢开!
我捂着肚子动弹不得的时候,亲眼看着他泄愤似的一脚一脚踏在我的孩儿身上,我的孩子,被他生生踩成了一摊肉泥!
“不——”
我目眦欲裂,他却阴冷地看着我,“你既然害清宁失去一条腿,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!”
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,我抱着孩子的襁褓,她已经不成形状了。
是的,这是我的报应,都是因为我爱上了周晏回,才得到的报应!
5.
我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,逐风急忙凑过来,
“怎么了夫人,可是梦魇了?”
我望着她鲜活的小脸,忍不住哽咽。
“逐风,逐风……”
她不知所措地搂着我,“夫人莫要伤心,郎君待你不好,咱们不要他了,莫哭了,好不好?”
我点头,不要了,这一世,我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!为了我的逐风,为了我的孩子,更为了我自己!
见我平缓些许,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,信上龙飞凤舞的字,当真和裴清淮一样张扬。
我忍不住展颜一笑,“逐风,为我预备一套衣裳,明日我要去会友。”
第二日在万珍楼见到裴清淮时,他眼睛一亮,
“我道你嫁了人,便成了那等凡俗女子,满心满眼只有相夫教子,再不与我等来往了呢。”
我听出他话里怨气,只是一笑,前世我确实如他所说,也不怪他心有不满。
“今日寻你,是有一要事相托。”我不与他客气。
他剑眉一扬,“怎得?那姓周的待你不好?”
见我抿唇不语,他收敛了表情,“难道……当真是他欺辱你?”
我静静看着他,他脸色越来越难看,冷笑一声,“好,好个姓周的,老子今日若不砍死他,便不姓裴!”
他提剑就走,我一把拉住了他衣袖,摇头示意他冷静,
“我寻你来,是要你为我查一桩事。”
周晏回乃是庶子,只是周大夫人无所出,才将他记在名下,可他后来一朝登科,周大夫人却无声无息地病死了,反倒是他的亲娘,这才有机会做了太夫人。
前世我便有所怀疑,只是苦无证据,既然重活一遭,我自然要查个清楚。
须知在我朝,弑母乃是极刑大罪!
听了我的话,裴清淮脸色也凝重了些,“此事当真?”
“当不当真,需得查过才知。”
知道此事耽误不得,他急匆匆去了,临走前只说了一句,
“看来那姓周的,当真伤你不轻。”
我没有应声,望着窗外的街市,这一世,我不会再被困于内院了。
事情还没有消息,当天晚上我却得知,周晏回被不知哪里来的歹人痛殴了一顿,竟找不到真凶。
逐风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他鼻青脸肿的样子,我忍不住一笑,只怕不是歹人,是裴小侯爷咽不下这口气罢。
正说着话,周晏回到了我房里,见我满面高兴,他阴着脸,
“怎么,夫君受了伤,你竟如此高兴吗?”
我敛了笑容,“夫君怎么来了,既然受了伤,就应该安心静养才是。”
“我若不来,竟不知你是个如此没心肝的东西!早知如此,当初我便应该娶清宁为妻!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“那你娶啊。”
他错愕地看着我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休了我,另娶谢清宁就是了。”
6.
他阴着脸来,挟着怒火走了。
逐风小心地看着我,“夫人……你这是怎么了?”
我笑了一声,“逐风,以后莫称我夫人了,还同以前一样,叫我小姐吧。”
她一愣,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,“是,小姐。”
不过几日,裴清淮的消息递了过来,原来周晏回竟真是杀害周大夫人的凶手,只因他想要自己的亲生母亲享受这荣华富贵!
我捏着信,嘴角露出一抹笑意,铁证在手,便可收网了。
我去信将谢清宁从家中邀来做客,席间几次暗示近日我同周晏回不睦,他正是心烦意乱之时。
又不着痕迹地告诉她,此刻周晏回正在书房里为公事烦心。
她果然动了心思,没过半个时辰,便说自己要去更衣,我自然没有不肯的,还特意给她指了方向。
逐风悄声跟去,回来后耳根子都红了,
“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我立刻掏出一枚铜钱,向墙外扔去。
此刻裴清淮正带着几个同僚站在围墙外,只等着好时机,就来找周大人议事呢!
有人来叩门,逐风早得了我的嘱咐,立刻开了门,一堆人乌泱乌泱地往里进。
逐风在前头引路,一路带他们去了书房,裴清淮门都不叩了,大手一挥就把门推开了,里面正是活色生香,不堪入目!
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大人倒吸了一口冷气,急忙退了出来,
“这……周大人与夫人……感情甚笃,柔情蜜意呀哈哈。”
有人尴尬地打着圆场,可一回头,便见周家的正头夫人正站在他们身后,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。
裴清淮大步上前,“周夫人,你怎在这里?那……那里头那位是……?”
我抹着眼泪,“诸位大人,实在是抱歉了,竟让你们瞧见此等不堪场面,我也没想到……我的嫡亲妹妹竟……”
众人面面相觑,姊妹争夫,这岂非荒唐!
何况那谢清宁,尚无名分,竟敢与姐夫行此等苟且之事!
面前诸人,不乏周晏回官场上的对手,这样现成的攻讦由头,又岂会放过?
周晏回从门内出来,仍是满面通红,却不知臊的还是累的。
见到其中几张面容,他更是眼神阴沉,却也只得引众人去前厅商议正事。
带人走了,他头一件事便是闯进我房里,狠狠给了我一巴掌。
“你为何擅作主张!放人进门就罢了,竟还引他们去书房!你是要让所有人,都看我周家的笑话吗!”
“还有,我告诉你,我与清宁已有夫妻之实,十天后,我就要将她迎入府内,你若有什么不满,最好也给我憋着!”
我望着镜子里脸上的掌印,立刻找到了裴清淮,“带我入宫。”
当今贵妃是他亲姐,要入宫方便得紧。
我跪在天子脚下陈情,将他无媒苟合,与亲姨妹私通,且为娶谢清宁而打我之事一一讲来。
一旁的裴清淮难掩怒火,天子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哦?周夫人有何凭证?”
“今日裴小侯爷与一众大人,在我家中亲眼所见,皆可为证!”
天子默了一会儿,“他倒也当真不成体统,既如此,准了。”
7.
我终于如愿休夫,可接到旨意的那一天,周晏回却疯了似的闯进我房里。
“谢明华!你是不是疯了!你知不知道,一旦你休夫,我在朝堂之上再也无法立足!”
见我不为所动,他又软了语气,
“好娘子,我知道你心头有气,但不可逞一时之快,你现在便去,请陛下收回成命可好?往后我一定一心一意待你,再不同姨妹往来了!”
前程面前,心肝肉也变了姨妹,我心头冷笑,“天子一言九鼎,岂是我说收回就能收回的?”
他恨得咬牙切齿,却也只能接下我休夫的圣旨。
离府后,周晏回大肆张扬地娶了谢清宁,大约是不肯落了面子。
而我带着逐风与裴清淮一同吃酒,他高举酒盏,“来!贺你休夫之喜!”
我眯着眼笑,逐风也被强压在身旁坐着,我与他碰杯,“贺我今朝起,腾飞九万里!”
裴清淮一怔,忽然朗声大笑,“好明华,如今你才像是活了!”
我知他何意,“正是,只待最后一桩事了了,这世间,再无我之牢笼!”
忽然有人捏住了我的手腕,我回首竟是周晏回!当真晦气!
他双目喷火似的,“我道你为何偏要休夫,原是攀上了高枝,只想着嫁入侯府了!”
裴清淮拍案而起,“放肆!”
周晏回一介文弱书生,如何是已上过沙场的小侯爷对手?
我眼瞧着裴清淮将他打得鼻青脸肿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他登时停了动作,“今日明华大喜,我不同你计较,若来日再有此等污言秽语,我拔了你的舌头!”
周晏回狼狈地被人抬走,我望着裴清淮涨红的脸,“这倒是个好机会。”
以周晏回睚眦必报的性子,明日定要在御前参上他一本,届时,倒可以说是知道了某些真相,怒从中来,忍不住动了手。
他立刻领悟了我的意思,点了点头。
果然,第二日周晏回就上了折子,只是裴清淮的请罪折子却在头一晚就递上去了。
其中言明了他曾与周大夫人有一面之缘,得知周晏回毒杀嫡母怒不可遏,这才冲动之下打了他。
一个一个的证人被他押上御前,周晏回的面色也越来越白,直到最后,竟在朝堂之上吓尿了裤子!
倒也不算意料之外,毕竟杀害嫡母乃是本朝大罪,是要被千刀万剐的!
听说他被拖下朝时,已如死狗一般。
天子圣明,周晏回之罪只牵连了周府门里的人,谢清宁刚刚被他迎入府就遇灭顶之灾。
刚刚做了两日的周夫人,便被充作军妓,自此再逃不出那地狱。
周老夫人更是听闻噩耗,惊吓过度,宣旨当场便一命呜呼了!
而周晏回,判了三日后午门极刑,千刀万剐。
8.
得到消息后,我去牢中见了他一面,两世夫妻,我总得亲眼看看他的下场。
见到我来,他竟异常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样子,发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轻轻笑了一声,“明华,你大抵,是重新来过了吧?”
我一惊,错愕地抬头看他。
“我在朝上昏了过去,做了一个梦,梦里我待你真是不好极了,我没能救你,你受了很多伤,我杀了逐风,甚至杀了我们的孩子,你说……那只是个梦,对吗?”
我平静下来,“那不是梦,都是真的,周晏回,你早负了我。”
他眨了眨眼,一滴泪落下来。
“可你知道吗,你死后我日日痛悔,谢清宁根本不是我以为的温良贤淑,她愈来愈阴沉,我看哪个奴婢一眼,她竟转眼就叫人拖出去打死。”
“明华,我悔了,原是我对不住你,竟眼盲心瞎,不知自己心爱的究竟是谁。”
我看着他只觉可笑。
“周晏回,正如你曾说过的,你有今日,乃是你应得的报应!”
他屈膝在我面前跪了下来,满面泪痕,
“明华,我认罪伏法,可我只求你,在我临死之前,只求你原谅我,允我个来世,我再不会辜负你了。”
“你这种人,不配有来世,你当永堕阿鼻地狱,受永生永世之苦!”
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,走出很远,还听见周晏回困兽一般的哭声。
三日后的刑场周围围满了人,知他毒杀嫡母,百姓们手中的烂菜叶接连不断地砸在他身上,而他神情麻木。
直到刽子手的刀剜下了他的第一片肉,他的痛呼声我坐在二楼之上也能听得清楚。
“千刀万剐,刽子手极有经验,不到最后一刀,他是万万断不了气的。”
裴清淮在一旁解释。
我听着他的哀号声,甚至恳求刽子手杀了他,给他个痛快。
直到后来,他已经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,只是吊着一口气,等着最后一刀的来临。
我饮进了杯中酒,转身下了楼。
“你不等行刑结束了吗?”清淮在我身后问。
我背对着他摆手,不必了,已知结局,我懒得再回头看。
他追上来,扭扭捏捏地问我:
“那日后,你想寻个什么样的郎君?”
“我为何非要寻郎君?”
他脚步一顿,沉默了好一会儿,
“你既已休夫,自可另嫁,自然要寻个称心如意,再不教你受委屈的郎君!”
我想了想,“除非这世上有一人,允我恣意飞扬,不三从四德,不温良贤淑,想放马便去草原,想高歌便追落日,若没有这样的人,我谢明华,也不是非要个郎君不可。”
「全文完」
作为一名小说迷,今天为大家推荐《无情可决绝,何须两相伤》这部有血有肉的小说作品,由东卿创作,其中主要人物是周晏回谢清宁。在很多情节处的设计令人意想不到,还是很值得一看的。